陳寅恪、錢鍾書、王世襄們終究不是大學能教出來的，陳和錢不用說了，王世襄的成就也不是在燕京大學所取得的。沒有獨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我們不能奢望能造出這樣的文化人。———梁基永 過去沒有人比他做得更好，將來也不會有人比他做得更好。———萬君超 暢安先生走了，走得那樣平淡，那樣瀟灑，連讓人最後瞻仰一眼的熱鬧都省了，何等看破，何等自在。 初 見暢安先生的書法，是在王貴忱可居師的書房中，可居師與暢安先生是同一年打成右派的，所以他為可居師題「可居室」時，落款很幽默地寫道：貴忱同年屬題，暢 安王世襄。暢安先生的字很有舊時館閣體的味道，硬朗而不失風骨，在這個急於求成的年代裡再不易見到這種氣息了。可居師的文章學問是公認的好，可是每次提到 王世襄，老師總是說，暢安先生的學問，「咱們連邊都摸不著」。 我喜歡看老照片，看了暢安先生刊載在《自珍集》裡頭的早年照片，頗驚 訝於老爺子年輕時的瀟灑：他父親是民初有名的外交官，英氣十足地抱著幼年的王世襄和他哥哥，年少時他的眼神中已經泛著調皮與不羈。暢安的母親，是北平有名 的女畫家金陶陶，陶陶女史的照片上，那種世家閨秀的靈氣直透入人的骨髓。暢安的大舅舅是名畫家金城（北樓），小舅舅是竹刻名家金西厓，這兩位都是書畫界和 文玩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不出落成名士才稀奇。 董橋兄經常在我面前提起對暢安先生的佩服：一是古董玩得成精了，啥到他手上都能玩出個名堂來，二是中英文都那麼好，說的英語和北京腔一樣溜，說到這裡，董橋兄總是搖搖頭，說，「這樣的老人，以後沒有啦，沒有啦」。 大 家瞭解暢安先生多數是因為他愛玩家具，愛玩雜項，愛養鴿子什麼的，很少人知道他三十來歲就代表國民政府去日本去世界各地收回中國在戰爭中失去的文物，很少 人知道他抗戰後就進入故宮，卻因為「右派」被逐出宮門。暢安先生的「玩」已經是他骨子裡的天性，那種世家子弟在古都沉浸多年積澱出來的天性，即使是在劫火 洞燒的年代，他被逐出老屋芳嘉園下放去放牛的時候，他也不改樂天的性格。在晚年，他除了將最看重的明清家具轉讓給上海博物館外，其餘長物都散出人間，讓有 緣人各取所好，這也是一種瀟灑。回憶起四年前在其北京新居匆匆的一面，印象也由模糊變得清晰起來，那屋子裡原來擺放的古董文玩，已被清新的剪紙和簡潔的新 家具所取代了，老爺子顯得很平和，經常笑笑，話不多，像一個開悟後的老僧。 曾經有種說法，說二十一世紀可以再造一個錢鍾書，但是做 不出王世襄了，這番話也許是對的，但也只說對了一半，王世襄的玩家成就，來自於他所生活的古都和世家，和暢安先生交遊的，早年有大堆晚清的遺老遺少，民國 名流，晚年也有啟功、朱家縉、黃苗子這些文化遺民，在這樣的圈子中怎麼能不成家。說這話的人大概意思是錢鍾書是記誦之學，可以再造，殊不知默存先生也是世 家子弟，他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親錢基博和一群清遺民一起生活，應該說是優越的環境，沒有壓力的社會，寬鬆的思想造就了上一代的文化大家，既然造不出王世 襄，那也不可能出錢鍾書。 我們現在常常迷信錢的力量，以為可以通過大量的燒錢去出一批名家，出一批大師，結果是大學蓋不少，大師滿 街走，卻沒有經典再現。郭沫若曾經在五十年代鼓吹歷史系的大學生們「要力爭在短時間內，在資料佔有上超過陳寅恪」，現在五十年過去了，時間不可謂不短，歷 史證明了並沒有出現過像陳寅恪那樣的大家，更不用說超過了。我們現在大學裡才重開國學研究院等一批研究舊學的機構，但是陳寅恪、錢鍾書、王世襄們終究不是 大學能教出來的，陳和錢不用說了，王世襄的成就也不是在燕京大學所取得的。沒有獨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我們不能奢望能造出這樣的文化人。 ●梁基永（收藏家、文獻學博士，廣州） 感懷王世襄先生 前天下午，我正在家中寫作時，突然有南方都市報的記者來電話採訪，問我對王世襄先生的逝世有何評論？我聽了大驚，因為前幾天恰巧在常州旅行，所以沒有及時注意看新聞。竟一時語塞，腦海中幾乎一片空白，半天才緩過神來。我記得後來大致是如此回答採訪的： 「我 雖然沒有親聆過王世襄先生的教誨，但他是我非常尊崇的一位學者和收藏家。他出版的著作我基本上都已經購讀。他將中國古代家具、古代竹刻的藝術地位和歷史地 位提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並且得到收藏界和學術界的普遍認可。我們這一代人今天所獲得的古家具和古竹刻方面的知識，幾乎全部來自於王世襄先生的著 作。我為了表示對他老人家的尊崇，特地還依照他《明式家具珍賞》一書中的明代紫檀畫案（今藏上海博物館）的式樣，用新紫檀木仿製了這張畫案。我每次自己或 有海內外朋友去上海博物館參觀，我都會帶他們到家具館去參觀王先生曾經收藏過的古代家具。他的逝世使我們又失去了一位引路導師。」 我 購讀的王世襄先生的第一本著作是《明式家具珍賞》（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文物出版社1985年9月初版），當年此書的價格不菲，可能要數百元。我現在這 本書上的價格標籤已經變得模糊不清，扉頁上也已經出現了淡黃斑跡。我曾經不知多少次翻閱和鑑賞過書中的家具圖片，閱讀過其中的文字，它似一葉扁舟，將我無 數次載向明式家具的藝術殿堂。在我收藏和閱讀過的古代工藝書籍中，《明式家具珍賞》對我影響最大。我可以說，到目前為止的所有關於古代家具研究著作中，它 具有《聖經》一般的經典意義。我從此之後，成為了一個真正的「王迷」，凡見王先生的新著出版必買必讀。 王世襄先生是這個「圈子」裡 最具權威的人，但是他又不將自己限制在這個「圈子」裡，所以他也是這個「圈子」裡最清醒的人，他的心靈和理念未被貪慾所玷污過。他的著作始終貫穿著一種純 淨的藝術趣味，一種將藝術品研究和欣賞，始終貫穿在中國人固有精神文化中的血緣聯繫。我們如果掩去他文章的署名，也能一眼就讀出是他寫的文章。因為他的文 章有一種簡潔之美，而簡潔其實是他智慧和才學的完美體現。他還告訴我們，所謂的「藝術品」並不是什麼神秘的產物，而是一些人為另一些人所制作的物件。藝術 品沒有雅俗之分，只有鑑藏者學養和品位高低之別。 王世襄先生將一門藝術品的嚴肅研究昇華為人們可以普遍使用的教材和法則，他將自己 個人的經驗演繹為人們普遍的體驗，所以他堪稱為是一個「紀念碑」式的人物。他的著作充分顯露了一位收藏家、鑑賞家和學者無與倫比的學識與經驗，是我們抵達 彼岸的渡河寶筏，永不可棄。我們要真誠地感謝這位前輩，他以自己辛勤的勞動向後人指明了一條攀登高峰的正確捷徑。他像一陣清風吹皺一池靜水，他又像是從池 中破水而出的蓮花，皎然獨立。 過去沒有人比他做得更好，將來也不會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萬君超（書畫收藏家與鑑定家，上海2008華人收藏家大會特約學術撰稿人和大會嘉賓，上海。） 王世襄著作（部分） 《明式家具研究》，三聯書店2008年8月版，96.00元。 《自珍集》，三聯書店2007年3月版，78.00元。 《錦灰堆》（全三卷），三聯書店2000年1月版，120.00元。 《清代匠作則例彙編》，中國書店2008年8月版，45.00元。 《中國畫論研究》（全六冊），廣西師大出版社2002年7月版，398.00元。 《中國葫蘆》，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版，85.00元。 | 
